在日本的博士論文就是以李維英雄(リービ英雄)為研究對象,因為他的美國人身分,用日文寫作,並且獲得日本國內的文學獎肯定,瞬間成為報章媒體爭相報導的焦點,且被冠上"越境作家"的頭銜。其實,這只是恰好符合日本人宣傳自己的最佳機會罷了,出於"有位美國人竟然用我們的日語寫小說"的獵奇心態,相對地李維英雄在美國並沒有引起多大的討論。

姑且不論作品的文學價值,我想李維英雄的生命歷程是戰後美國與亞洲關係的一個縮影,不管是他跨越語言的藩籬(母語是英文,用日文寫作,會講中文),或是在國境間(美國、台灣、日本、中國大陸)的移動,在日本文壇吹捧的"越境作家"之前,他童年時期的台灣體驗,是他寫作的原點。不是台灣多美,多好,多棒,而是他在台灣這個異鄉,經歷了家庭破碎。

台灣出版的中文版《聽不到星條旗的房間》是收錄三篇小說〈國民之歌〉、〈聽不到星條旗的房間〉、〈千千碎片〉,台灣的編排是以作者個人的生命時序,有意導向作者本人的童年、青春期和美國發生九一一事件的當時,而非他在日本出版的順序。若以日本出版順序來看,首先〈聽不見星條旗的房間〉是他的處女作,說明了他為何投入日文的懷抱裡。接著的〈國民之歌〉,是他的作品裡面最讓我感動的,(其實,在〈國民之歌〉之前,他寫了〈天安門〉,甚至讓他入圍芥川賞,但台灣方面在介紹時卻隻字不提),而第三篇〈千千碎片〉就是描述他所體驗到的"九一一事件"。

家庭,對一個小孩子真的很重要。雖然是老生常談,但是剝開李維英雄的"越境作家"這件華麗外衣,在他五、六歲時因為父親工作緣故舉家來台灣,當時是1956年,冷戰背景之下,美軍以及懂漢學的美國(例如李維的父親)等人大批來台。李維一家人住在日本人留下來的木造房屋裡,家裡雇用外省僕人和本省女傭,就讀美國人小學,上下學都有人力車接送,當時生活是幸福且寬裕的。

故事的一半,總是會來個"然而"。他的弟弟出生了,是個唐氏症,有智能障礙和癲癇。他母親將所有心|力放在弟弟的照護上,家裡充滿了藥水味道,弟弟開口時的嗯嗯啊啊,母親在一次次的希望中落空(弟弟學走路),父親對弟弟的失望,接著父親與一位外省女子的外遇,然後父母親走向離婚一途...。在台灣的短短5年,幸福的家庭走向破碎,尤其是在他被母親帶去香港,和弟弟一家三口短暫度過一兩年的單親生活,經濟拮据,在公寓裡生活,相較之下,讓他對台灣的記憶更加深刻難忘吧。

如果,家有缺陷兒。除了身為父母親的該怎麼面對缺陷兒的誕生之外,他的手足又該用什麼心態去面對家庭的變化呢?李維對他弟弟的描寫並不客氣,包括長相的敘述或在樓梯間尿尿的場景,或者是走路歪斜,遇到上門乞討的台灣人小孩,就膽怯地躲在他的身後,說不出完整的詞句之類的,然而,就是這樣的描寫,讓我對缺陷兒帶給家庭的"現實面",有了貼近真實的想像力。李維,若真的是描述自己的親身體驗,那身為哥哥的他,真的很不知所措吧。母親全心照顧弟弟,讓他更加渴望父親的關愛吧,而父親又向他透露出對弟弟的失望時,或許他不知不覺中也對弟弟保持了距離。是弟弟,讓父母親的關係疏遠,是弟弟,讓父親都關在書房裡頭,甚至之後的外遇...。沒人教這個七、八歲的他,如何去和一個缺陷兒的弟弟相處?

〈國民之歌〉讓我看到了李維或者是身為父母親的脆弱一面,沒有讓觀眾熱淚盈眶的"母愛真偉大"或"手足之情",以平鋪直敘的方式描寫家裡發生的變化,然後慢慢累積到臨界點。母親帶著他和弟弟離開台灣到香港,父親繼續留在台灣,跟外省女子另組家庭,之後轉調到日本。可是,在李維英雄的最新作品《模範鄉》裡,繞了一大圈的中國大陸作品之後,最後還是回到了台灣。他重訪了童年時期的台灣,在目前的孫立人將軍紀念館,重溫當時住在附近這一帶的家庭記憶,他的弟弟若沒有出現,台灣對他而言可能就只是人生的一個片段而已吧。因為失去,所以更珍惜當時的美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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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好生活。GOOD LIFE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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